我抱着粉百合去医院看星星,怎料虞钧颐夺过花就扔进垃圾桶,还瞪我 “之蔓花粉过敏,你故意惹她?”,可我明明只是想看看女儿啊!完结
政委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沉得像块铁。
“陈良同志,已经光荣殉国。”
阮云妮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收紧,泪水没等她反应,就砸在军裤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陈良是她的军工导师,上午还在跟她核对爆破参数,下午就被飞旋的弹片带走了。
政委站起身,军装上的纽扣亮得刺眼:“陈良同志去世前,提议让你接替他的工作。组织考核过,你有这个能力 —— 阮云妮同志,你愿意吗?”
阮云妮没半分犹豫,刷地立正,眼泪还挂在腮边:“我愿意!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!”
“即使研究危险系数高,随时可能殉国?”
“我愿意!”
“即使要去边疆封闭三年,见不到丈夫和孩子?”
阮云妮脑子里晃过虞钧颐冷俊的侧脸,还有星星扎着羊角辫的模样。
她顿了一秒,声音却更沉:“我愿意。”
政委的眼眶红了,抬手朝她庄重敬礼:“阮云妮同志,组织感谢你。”
夜色裹着风扑在脸上,阮云妮手里攥着个瞄准镜。
金属壳子磨得发亮,侧面刻的“良” 字嵌着细痕 —— 是陈良常年摩挲出来的。
陈良无家无室,遗物全分给了战友。这瞄准镜是他的心爱之物,生前还拿着它教过她射击。
如今那个如兄如父的人没了,阮云妮走着走着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“哭什么?”
轻蔑又悦耳的男声突然从旁边传来。
屋檐下的阴影里走出个人,乌黑军靴踩碎满地月光,军帽檐压着冷光,露出来的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是虞钧颐。
“钧颐,你怎么提前回来了?” 阮云妮的声音颤了下,刚涌上来的惊喜又被心口的疼压下去。
她赶紧抹了把脸,把瞄准镜往口袋里塞—— 陈良的死是军事机密,连虞钧颐都不能说。
可虞钧颐的手更快,一把夺过瞄准镜。
黑色镜筒落在他雪白的手套上,指节一捏,镜筒转了半圈。他嘴角扯出的笑,比秋霜还冷。
“又是陈良?” 他盯着阮云妮发红的眼睛,“这么晚回来,是去见他了?失魂落魄的样子,怎么,他真是你忘不掉的初恋?”
这话像根刺,扎得阮云妮心口发紧。
她跟虞钧颐解释过无数次,她和陈良只是师徒、战友,可他的疑心总像野草似的冒。
“那他的瞄准镜怎么会在你这?” 虞钧颐的声音更冷,“你今晚到底在哭什么?”
阮云妮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不能说。
虞钧颐气得转身就走,军靴踏在地上,声响里全是火气。
“你刚回来就走吗?” 阮云妮追上去,声音软了些,“我们三个月没见了,星星…… 星星很想你。”
虞钧颐脚步顿住,冷笑一声:“她又不是我亲生女儿,怎么会想我?”
阮云妮的脚步钉在原地,像被人攥住了心口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星星的父母在越战中牺牲,是她没跟虞钧颐商量就领养的。
“女儿是别人的,妻子心里想着别的男人。” 虞钧颐的声音飘过来,带着讥诮,“有时候我真怀疑,我到底有没有家。”
阮云妮的心疼得发颤。
她知道虞钧颐对她冷,可下个月她就要去边疆了,剩下的团圆时光没几天了。
她咬咬牙,拐出小巷追上他——
却看见虞钧颐正笑眼弯弯地看着身侧的女人。
那女人长卷发被风掀起,淡紫色连衣裙在路灯下泛着软光,跟这满街的烟火气都隔了层纱。
是林之蔓,虞钧颐的初恋。
阮云妮躲在暗巷里,看着路灯下的三个人。
林之蔓手把手教星星玩弹弓,星星的笑声裹着风飘过来;虞钧颐在旁边递石子,眼神软得能滴出水。
他们站在那,连影子都挨在一起,像是本该就长在一块的人。
阮云妮没上前,转身往家走。
脚步沉得像灌了铅,她第一次认真想:或许,该离婚了。
推开家门,星星已经睡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角还挂着笑。
阮云妮坐在床边,看着女儿的睡颜,眼泪无声地落下来。
她怕离婚后,虞钧颐更不认星星。可若不离婚,这样的日子,她还能撑多久?
距离去边疆只剩不到一个月,阮云妮的事堆得像山。
首当其冲的是红蓝对抗演习,她是装甲步兵团的高级通讯员,得提前去荒山野岭装三天通信设备。
“妈妈坏!妈妈又要走!” 星星抱着她的腿哭,小脸皱成一团。
阮云妮蹲下来,把女儿搂进怀里,声音发哑:“宝宝乖,妈妈三天就回来,给你买大蛋糕过生日,好不好?”
她拼命抹掉眼泪—— 她没说,这三天只是开始,以后还有三年。
在山里装设备时,阮云妮总想着早点完工回家。
一急就出了错,右手腕被沉重的设备砸到时,疼得她倒抽口冷气。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很快浸红了设备的金属外壳。
医务员赶来时,她还咬着牙把最后一根线接好,才任由人包扎。
她一刻没停地赶回家,订了星星最爱的草莓蛋糕,还买了会唱歌的洋娃娃。
可刚到家门口,就听见院子里的笑声。
“蔓蔓阿姨好厉害!又射中了!” 是星星的声音。
阮云妮扒着门缝看——
虞钧颐坐在石凳上,星星坐在林之蔓腿上,小手抓着弹弓。林之蔓握着星星的手,瞄准树上的叶子,一射一个准。
“星星,你蔓蔓阿姨枪法最准了。” 虞钧颐的声音里满是宠溺,“爸爸见过的女人里,没人比她厉害。”
林之蔓笑起来,声音婉转动听:“哪有那么好?不过比起星星妈妈,确实强点。”
她顿了顿,故意提高声音:“当初星星妈妈一千发子弹全脱靶,可是整个军区的传奇呢。”
虞钧颐和星星都笑了,笑声像针似的扎进阮云妮心里。
她从没见过虞钧颐对自己这么温柔,也从没见过星星笑得这么开心。
“妈妈!” 星星先看到了她,从林之蔓腿上跳下来,朝她跑过来。
阮云妮把眼泪咽回去,举起手里的蛋糕:“宝宝生日快乐!妈妈买了草莓蛋糕!”
可星星只咬了一口,就皱着眉推开:“妈妈,这个不好吃,蔓蔓阿姨买的蛋糕更甜。”
阮云妮的手僵在半空,心口凉得像泼了冷水。
林之蔓走过来,文雅地笑了笑:“我从上海凯司令定了白脱栗子奶油蛋糕,不知道你要回来,我们三个已经吃完了。”
“我们三个”—— 四个字,把阮云妮衬得像个外人。
虞钧颐这时才看过来,目光扫过她缠满绷带的右手。
阮云妮像触电似的把右手藏到桌底,勉强笑了笑:“谢谢林小姐陪星星过生日。”
“我跟星星讲了你刚参军的事。” 林之蔓坐到虞钧颐身边,语气轻快,“你当年在新兵营,连枪都握不稳呢。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阮云妮的糗事,从不会打枪说到不会叠被子,虞钧颐偶尔插一句,眼底全是笑意。
阮云妮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—— 这些年,她没一天不练枪,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连枪都握不稳的姑娘了。
晚上洗漱时,阮云妮用左手笨拙地倒水,暖水瓶太重,晃得她手腕发疼。
虞钧颐走过来,接过暖水瓶,眉眼里透着厌恶:“五年了,你还一点长进都没有,装个设备都能把手砸伤。”
阮云妮的心猛地一颤——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。
他是装甲机步团最出色的营长,团里的事哪能瞒得过他?
可他知道她负伤,知道她会提前回来,还是带林之蔓回家给星星过生日。
她回来十二个小时了,他没问过一句她的伤。
“这五年,你关心过我吗?” 阮云妮忍着眼泪,看向他,“你知道我学了多少东西吗?练了多少枪吗?要背负什么任务吗?”
虞钧颐冷冷地睨着她,语气轻蔑:“我不知道,也不屑于知道。”
阮云妮闭上眼睛,两行清泪落下来。
离婚的念头,比任何时候都强烈。
“我平时太忙。” 虞钧颐忽然补充,语气有些不自然,“比如明天的演习,我必须赢蓝军。”
阮云妮笑了,笑得有些讽刺:“你这么忙,还有空跟林之蔓谈情说爱?”
虞钧颐的眼神瞬间冷下来,朝她吼道:“不准你这么说她!她还没结婚,传出去会毁了她的名声!”
阮云妮愣住了。
原来就算吵架,他最在乎的,还是林之蔓。
她的心彻底凉了,可明天是全军演习,军人得以任务为重。
“等演习结束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 她低声道 —— 她原本想告诉他,她要去边疆三年。
演习打得惨烈。
虞钧颐和阮云妮所在的红方,提前准备了三个月,却被蓝军打得节节败退。
蓝军神出鬼没,炸了红方的坦克群,掀了指挥部,战损比快到1:20 了。
距离演习结束还有半小时,虞钧颐举着望远镜,盯着丛林深处的通信部—— 那是为数不多没被攻占的据点。
一个蓝军士兵正悄无声息地靠近,身姿矫健得像猎豹。
他很快解决了通信部前的两个哨岗,楼上的火力对准他时,他闪转腾挪,跟玩儿似的干掉了狙击手和火力手。
虞钧颐的眉头越皱越紧—— 这么出色的单兵素质,他还是第一次见。
眼看通信部的人要被全歼,阮云妮突然从掩体后滚到窗口,抬起了狙击枪。
她没来得及架枪,凭着手感抬枪就扣了扳机——“砰” 的一声,空包弹的硝烟散开来,对面那人的 “阵亡” 指示灯亮了。
虞钧颐的瞳孔猛地一缩,握着望远镜的手都紧了。
是阮云妮,右手还缠着绷带,侧脸依旧柔丽,可眉头没皱一下,仿佛只是抬手拂去了一粒灰尘。
他就那么举着望远镜看着,直到传令官跑过来:“报告营长!通讯员阮云妮击毙蓝军中校一名!”
被“击毙” 的中校,此刻正坐在阮云妮对面。
脸上涂着浓重的迷彩,掩不住五官的硬朗,他饶有兴致地盯着阮云妮:“同志,你枪感不错,五十米内不用瞄准就能中。”
阮云妮礼貌地点点头—— 过去五年,她练了不下十万发子弹,早就练到抬枪就中的地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中校凑过来,笑里带着玩味。
阮云妮往后退了半步,声音严肃:“演习用的是空包弹,要是实战,你已经是死人了 —— 死人不能说话。”
中校朗声大笑,眉眼亮得像夏日的太阳:“有意思,你这同志真有意思。”
阮云妮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
有陈良的前车之鉴,她不敢再跟其他男性走得太近,怕虞钧颐又误会。
她转身往集合地走,没注意脚下散落的演习榴弹。
“砰” 的一声,榴弹炸开,冲击力把她掀得往前踉跄 —— 她正站在悬崖边,脚下的碎石一松,整个人顺着崖壁滑了下去。
嶙峋的石头刮得胳膊生疼,风在耳边响得像哭。
就在她以为要摔到底时,一双有力的胳膊揽住了她的腰。
是那个中校,他把她护在怀里,声音沉稳:“别怕,别乱动。”
他扯断旁边的藤蔓,把两人绑在一起,动作飞快地往上爬。
爬上山崖时,团部的人都围了上来,虞钧颐冲在最前面,俊脸上难得有了焦急:“你怎么样?哪里疼?”
医务兵挤过来:“首长,您让让,我们好给伤员检查。”
虞钧颐有些尴尬地后退,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。
野战通信车开了过来,话务员朝虞钧颐敬礼:“报告首长,S 城来电,转了好多线才通,估计是急事。”
虞钧颐不耐烦地接过话机,刚听了两句,脸色就变了。
他捏着话机的指节泛白,声音放得软下来:“之蔓?别哭,我马上过去,你等着。”
挂了电话,他催着医务兵快点检查:“她没大碍吧?快点!”
阮云妮看着他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:“林之蔓怎么了?”
“阑尾炎。” 虞钧颐的声音有些不自然,“她比你伤得重,更需要人照看。”
“你要去看她?”
医务兵点点头:“阮同志只是皮肉伤,没大碍。倒是这位中校,攀岩时脚趾骨折了,得住院。”
虞钧颐拍了拍中校的肩膀:“谢了兄弟,忙完请你喝酒。”
他戴上帽子就要走,阮云妮突然开口:“虞钧颐,你不能去。”
虞钧颐皱起眉:“你小声点!她是我朋友,我去看她怎么了?”
“她滥用特权联系你。” 阮云妮的声音忍不住拔高,胸口起伏着,“在场几千个士兵,谁家没急事?有人的父亲受伤,有人的母亲住院,他们能随便联系上吗?”
这是她嫁给他五年,第一次敢这么跟他说话。
她承认有嫉妒—— 她刚从鬼门关回来,他却要去陪林之蔓。可她更清楚,军人得以身作则,不能搞特殊。
虞钧颐却以为她在闹脾气:“别借题发挥!你现在像个失心疯的妒妇,一点军人风骨都没有!”
阮云妮的心疼得近乎泣血,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,孤冷得像块冰。
“他是你老公?” 旁边的中校突然开口。
阮云妮沉默着点头—— 结婚五年,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的关系。
中校睁开眼,眼神认真:“离婚吧,他配不上你。”
阮云妮去野战医院看中校时,带了束粉百合。
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—— 郑朗霆,29 岁,某特种兵大队的中队长,这次演习的蓝军副指挥。
郑朗霆翘着二郎腿,翻着报纸,语气悠闲:“苹果呢?不是说给我削苹果吗?”
阮云妮拿起苹果,用左手笨拙地削着—— 右手的绷带还没拆。
“你离婚的事,办得怎么样了?” 郑朗霆突然问。
“这是我的私事,不劳首长费心。”
“嘶 ——” 郑朗霆突然捂住裹着石膏的脚,“疼,真疼。”
阮云妮赶紧放下苹果,凑过去:“怎么了?是不是碰到了?”
郑朗霆突然笑了,肩膀抖个不停:“对不起对不起,你也太好骗了,脸都急红了。”
阮云妮愣了下,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,有些无奈地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别总忍着。” 郑朗霆收了笑,语气严肃,“能打出那种枪法的人,不是孬种。你得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。”
他把那束粉百合扔给她:“去,给你老公的小情人送去,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阮云妮被他说得鼓起勇气,抱着百合往市立医院走。
可刚到特护病房门口,她的勇气就泄了。
星星正仰着小脸,看着窗前跳舞的林之蔓,眼睛亮得像浸了糖:“阿姨跳得真好,要是妈妈是你就好啦。”
林之蔓抱起星星,亲了亲她的额头:“阿姨也想当星星的妈妈呀,天天教你跳舞。”
她看向坐在床边的虞钧颐,眼神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。
阮云妮感觉全身的伤口都在疼,心口像被万箭扎着。
虞钧颐突然扭头,看到门口的阮云妮,眼神瞬间冷下来,像淬了冰。
他大步走出来,夺过她手里的百合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:“之蔓对花粉过敏,你故意来惹她?”
“我来看星星。” 阮云妮的声音很平静,“演习忙了两天,我想她了。”
星星怯生生地走过来,用小胳膊抱住她的腿:“妈妈,我最喜欢你了。”
阮云妮蹲下来,摸了摸女儿的头:“星星跟妈妈说实话,是不是更喜欢蔓蔓阿姨?”
星星抠着手指,点了点头:“蔓蔓阿姨在的时候,爸爸会笑,还会陪我玩。”
阮云妮的心像被揪了一下—— 原来星星要的,只是一个愿意陪她的爸爸。
她站起身,看向虞钧颐:“离婚吧。”
医院花园里,阮云妮把离婚协议书递过去。
虞钧颐看着协议书,脸上空白了几秒:“你演习结束后要跟我说的,就是这个?”
阮云妮点点头—— 她原本想告诉他去边疆的事,可现在觉得没必要了。
离婚后,虞钧颐能跟林之蔓在一起,星星也能有个完整的家。她去边疆,也能毫无牵挂。
“今天签了,明天我上报组织,这个月大概能批下来。”
虞钧颐死死盯着她,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赌气的痕迹。可阮云妮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还笑了笑:“不用谢我,我知道你早想离婚,只是怕被人说陈世美。以后有人问,就说我抛弃你。”
虞钧颐没说话,转身就走,军靴踏在石板路上,声响里全是压抑的火气。
阮云妮捂住心口,那里空落落的,疼到没了知觉。
她忽然发现,关于虞钧颐,她记得最深的,全是他的背影。
他总是先离开的那个,从不会回头追她。
演习结束后,组织给阮云妮放了假,让她养伤,也跟家人告别。
她想了想,还是往野战医院走—— 郑朗霆是她的救命恩人,以后三年见不到,她想再照顾他几天。
快到病房楼下时,一辆吉普车呼啸而过,停在楼前。
虞钧颐从驾驶座上跳下来,手里拎着两瓶茅台,风纪扣解着,露出衬衫领下的喉结。
他还叼着根烟,烟雾袅袅地飘着。
阮云妮惊得跑过去:“你疯了?医院不能抽烟!还不扣风纪扣,不怕被纠察兵通报?”
往常的虞钧颐,烟酒不碰,军容一丝不苟,是全军的模范。
虞钧颐掐了烟,反手攥住她的手腕:“我来请你的新姘头喝酒,不行吗?”
“什么新姘头?” 阮云妮急了,拼命想挣开他,“他是我的救命恩人!你别胡说!”
“他救了你的命,还俘获了你的心,是吧?” 虞钧颐的眼神危险地眯起来,“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离婚,我哪点不如他?家世、学识、容貌…… 我处处比他强!”
阮云妮看着他,突然明白了—— 他还在为演习输了生气,把火撒到了她身上。
“演习输了,你别找我的茬。”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,“我不欠你的!”
“你敢跟我叫板了?” 虞钧颐逼近一步,语气里满是羞辱,“就为了他?先是陈良,后是郑朗霆,你的狐媚本事越来越……”
“啪!”
阮云妮的手扬起来时,自己都愣了下。
掌心落在他脸上的瞬间,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炸开。
虞钧颐捂着脸,指缝里露出来的眼尾红了。他看着阮云妮,眼神里有震惊,有愤怒,还有点她看不懂的委屈。
阮云妮的手还在抖,心里却软了下来:“对不起…… 别闹了,我们像成年人一样,把离婚协议签了,好不好?”
“不好!” 虞钧颐突然炸声,一把攥紧阮云妮的手腕。
指节捏得发疼,硬把人拽到郑朗霆的病房门口。
他抬脚踹开门,指节攥得发白,浑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。
可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像块豆腐,床单拉得平平整整,连道褶皱都找不到。
床头柜上压着张纸条,钢笔字潇洒得能看出力道:“云妮同志,后会有期。”
郑朗霆早归队了。
虞钧颐的火气没处撒,捏着纸条就飙了:“他凭什么叫你‘云妮’?连我都没这么喊过!”
阮云妮早摸透了他的脾气—— 表面傲得像只炸毛的孔雀,心里却跟没断奶的小孩似的。
对付他,得用哄孩子的法子。
她抬眼瞅着他,故意往他心口戳:“你为什么不跟我离婚?”
“胡搅蛮缠半天,不就是不想离吗?”
“难不成…… 你喜欢我?爱上我了?”
“就因为太爱,见我跟别人走近点就吃醋?”
虞钧颐果然上钩,耳垂瞬间红透,跟染了血似的。
说话都打了结:“谁、谁爱上你了?你少自作多情!”
阮云妮陡然拔高声音:“那你就是孬种!不敢离婚,怕别人戳你脊梁骨 ——”
“骂你是我不要的破鞋?”
虞钧颐气得额角青筋跳:“你胡说八道什么呢!”
阮云妮把离婚协议复印件“啪” 拍在桌上:“是男人就签,别磨叽!”
虞钧颐被她带得没了理智,双眼红得吓人。
“星星的抚养权我不要,财产也不要,我净身出户。” 阮云妮接着拱火,“我一个女人都这么有种,你大男人还比不上?”
虞钧颐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。
他恶狠狠剜她一眼:“你绝对会后悔的!”
掏出钢笔,龙飞凤舞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阮云妮扯过协议,转身就走。
虞钧颐愣在原地,后知后觉发现—— 自己好像被牵着鼻子走了。
他虞钧颐这辈子傲惯了,从没向谁低过头。
让他对那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前妻低头?想都别想。
在他心里,阮云妮永远是柔眉顺眼的模样,任他予取予求。
“她肯定会后悔,肯定会来找我……” 他在心里盘算,“到时候我先晾着,等她六顾茅庐,再跟她说话。”
想着,他转身回了市立医院,扎进林之蔓的温柔乡里。
林之蔓早看出他心不在焉。
跟他说十句,他顶多含糊应一句,眼神总飘向窗外,魂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。
她笑得更妩媚,手悄悄搭上他的胳膊,心里却翻着阴云—— 准是那个乡巴佬阮云妮搞的鬼。
一想到阮云妮,她就气不打一处来。
前几年她在国外留学,回来才知道,青梅竹马的虞钧颐居然娶了个粗鄙的乡下女人。
跟美玉掉进泥沼似的,可惜了。
后来她费尽心机,才重新捂热虞钧颐的心,让他跟自己熟络起来。
他们能关起门聊诗歌,聊哲学,从《红楼梦》聊到《安娜・卡列尼娜》。
虞钧颐跟她在一起时,总说像回到了少年时代,干净又轻松。
林之蔓以为,再等等,虞钧颐总会跟阮云妮离婚,跟自己在一起。
她没料到,这一天来得这么快。
阮云妮主动提了离婚,虞钧颐颓丧地说,协议已经签了。
林之蔓差点乐得跳起来,却强行憋住,挤出几滴眼泪:“阮云妮怎么这么狠心?不会是…… 早找好下家了吧?”
虞钧颐的脸瞬间铁青。
“别气了。” 林之蔓伸出手,轻轻揉着他的后背,声音软得像棉花,“今晚留下吃饭?我让吴妈做你最爱喝的橄榄瘦肉螺头汤。”
虞钧颐像没听见,突然站起身,抓起外套就往部队赶。
那天下午,他打了一下午电话,把能用上的人脉都找遍了。
“帮我查郑朗霆,查他的来路,驻地,有没有结婚……”
“别问为什么,我就是好奇,想了解他,行了吧?”
“越快越好,最好马上给我信 —— 查个人能有多难?他又不是大罗神仙。”
虞钧颐原以为,查个人很容易。
可他等了小半个月,连点消息都没等到。
这期间,他无数次想回家—— 回他和阮云妮的那个家。
但每次冲动到门口,又硬生生憋回去。
他还等着阮云妮来“六顾茅庐” 呢。
以前每次冷战,不都是阮云妮主动低头求和?
他本能地觉得,这次也一样。
半个月后,朋友终于回了电话:“郑朗霆太难查了,信息都是高度保密的。”
“我只能偷偷跟你说,他驻地在边疆,Y 城。”
听到Y 城,虞钧颐瞬间松了口气。
那地方鸟不拉屎,还是传闻中陈良搞试验的地方,离阮云妮十万八千里。
就算郑朗霆长八只翅膀,也没法跟阮云妮怎么样。
他暗爽—— 林之蔓还在自己团里,以后拿捏她还不是易如反掌。
可他不知道,此刻三千公里外的Y 城,阮云妮正拎着行囊走下火车。
边疆的星星亮得扎眼,月亮挂在天上像块洗过的玉。
空气里飘着沙砾和青草的味道,吸进肺里凉丝丝的。
阮云妮停下脚步,深深吸了口气。
吉普车上下来个人,身形高大得快顶到车顶。
他摘下墨镜,墨黑的眼睛里盛着笑,亮闪闪的:“云妮同志,又见面喽。”
郑朗霆接她上车,路上跟她聊起研究基地的事。
阮云妮这才知道,她待的基地,受郑朗霆的部队保护。
“边疆突发情况多,我们出任务的时候,得确保你们的安全。” 郑朗霆说。
阮云妮忍不住感叹:“上个月刚在军演见过,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。”
“你的研究项目特殊,得用在不同烈度的战场上。” 郑朗霆转头看她,“以后我们出任务,可能要带上你,对你的专业和身体要求都高。”
“上级考察你很久了,上次军演也是检验 —— 结果比我们预想的好。”
说到这儿,他笑出声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谁都没料到,我会被你一枪爆头。”
阮云妮也笑了:“那天纯属撞大运。”
“不是运气,是实力。” 郑朗霆的声音沉了沉,“阮云妮同志,欢迎加入。以后就要长相守了 —— 随时随地,一生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又轻又缓,像暮鼓晨钟,又像铺展开的丝绒,裹得人心头发暖。
阮云妮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她懂他的意思。
他们以后是生死相随的战友,没有一步登天,只有默默无闻地保家卫国。
干惊天动地事,做隐姓埋名人。
她透过车窗抬头看天,漫天繁星亮得晃眼。
想起八千里路云和月,想起女儿星星,豪情和柔情在心里搅成一团。
半个月后,星星发了高烧。
虞钧颐推了所有军务,守在病床边,手忙脚乱地学着当爹。
星星哭着喊妈妈,问“妈妈怎么还不来”。
虞钧颐心里又酸又喜。
酸的是星星可怜,像个没妈的孩子;喜的是,他终于有理由找阮云妮了。
他一个电话打到通讯连,清了清嗓子,尽量装得威严:“阮云妮在哪儿?让她接电话。”
“咳,我军务忙,本来不会用军用电话联系她。”
“但她女儿病了,她得尽当妈的义务。”
通讯连连长的声音透着为难:“少校同志,半个月前,阮云妮同志就被调走了。”
虞钧颐的声音陡然拔高:“什么?不可能!她调去哪儿了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军队里开不得玩笑!”
“这…… 我也不清楚啊。” 连长的声音更虚了,“她的档案被秘密调走了,去向没公开,您要不问问团长?”
虞钧颐没听完就挂了电话,开车往军区赶。
团长坐在办公桌后,脸色严肃: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虞钧颐脱口而出:“她是我老婆…… 不,是我孩子的妈妈,孩子病了,需要她。”
团长冷笑一声:“你去大院问问,军嫂都在传你们感情不和,你成天跟林家那姑娘黏在一起 ——”
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们是两口子,星星是你们的私生女。”
虞钧颐气得猛拍桌子:“谁说的?老子剁了他的嘴!”
团长被他气笑了:“你小子,脾气真傲,也就你敢以下犯上拍我桌子。”
“别问阮云妮的下落,我不清楚。你们的离婚报告是我批的,但她的调令是师部直接下的,没问过我的意见。”
一小时后,虞钧颐的车飙到师部,快得门口守卫都来不及敬礼。
他把军容军仪抛到脑后,军靴踩得地面咚咚响。
冲散了两个正在列队的方阵,跳过三个栽着月季的花坛,军帽都跑歪了。
两队警卫连的兵跟在后面追,却追不上他的速度。
他闯进会议室,在满屋子军官的惊诧目光里,盯着最前面的师长:“阮云妮在哪儿!”
虞钧颐被记了处分。
这是他参军以来,第一次被记处分。
整个师部都在传他的笑话——“带两队警卫连创造短跑记录”。
一天前,他还是全军模范,没人能挑出他半点错。
此刻,炎炎烈日下,他被罚在训练场中间站军姿。
“哟,短跑冠军,罚站呢?” 路过的军官跟他开玩笑。
虞钧颐目不斜视,气息冷得像冰,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师部办公楼的某个窗户。
那是师长的办公室。
昨天师长把他骂得狗血淋头,说他无组织无纪律,不仅记了过,还只甩下一句:“军事机密,无可奉告!”
虞钧颐一天没吃没喝,罚站一结束,就往家跑—— 往他和阮云妮的家跑。
院子里堆满了玉兰花瓣,风一吹,簌簌往下落。
花谢光了,阮云妮的东西也搬空了。
打开衣柜,里面空荡荡的,连件旧衣服都没留下。
他伸手摸了摸衣架,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发疼。
虞钧颐像疯了一样,在屋里四处翻找阮云妮的痕迹。
直到这时他才发现,他们俩几乎没有合照。
只有结婚证上的红底照,还被剪开了,只剩他自己那一半。
他摩挲着桌面、花瓶、抽屉的每一寸角落—— 那些都是阮云妮摸过的地方。
倒在床上,用力嗅着被褥枕头,盼着能闻到她的味道。
可什么都没有。
她走得无声无息,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,像从未来过。
虞钧颐眼神空洞,直愣愣地走出家门。
邻家军嫂在门口喊他:“虞营长,你家门没关!”
他充耳不闻。
随便吧,就算劫匪来把家洗劫一空,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。
他连夜开车去阮云妮的乡下老家。
自从结束知青生涯回城,他就再也没来过。
早上五点,吉普开在乡间小路上,压得泥土滋滋响。
停在阮家的土坯房前,院子里鸡鸭叫得正欢。
阮云妮的父母看到他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:“那啥,姑爷,哦不…… 妮儿跟俺们说了,恁们已经扯绿本本了。”
虞钧颐深吸一口气,开门见山:“云妮去哪儿了?”
阮父阮母对视一眼,摇了摇头:“不晓得,云妮子从来不跟俺们说去哪儿,只知道她忙着当兵。”
“她前段日子来了,给了俺们一个存折。”
虞钧颐接过存折,看清上面的数字,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是阮云妮当兵五年的全部积蓄。
她平时省吃俭用,除了给星星买东西,一分钱都舍不得花。
以前他总笑话她是守财奴,觉得她存钱是为了补贴家里的弟弟妹妹,空有牺牲精神,没半点独立人格。
可此刻,站在沾满露水的田埂上,看着远处升起的太阳,他突然懂了。
这钱不是钱,是她的孝。
自古忠孝难两全。
阮云妮这样农村出来的孩子,两手空空,选择精忠报国,就是把自己全交了出去,把孝道放在了忠义后面。
他有父母做后盾,从没体会过她的孤独,也没看见过她的伟大。
今天,他第一次懂了。
阮父阮母看得目瞪口呆—— 前姑爷突然蹲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爸,妈,对不起。” 虞钧颐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以前我没照顾好你们,以后我会跟云妮一起孝顺你们。”
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阮父阮母,空着手回了军区。
所有人都看出他状态不对,指导员坐在他对面,说得口干舌燥。
“你能不能回回魂?新兵训练马上开始了,上级让你当新兵连营长,你这状态怎么带队?”
虞钧颐低着头,黑发垂在额前,半天没吭声。
等指导员说完,他才闷闷地问:“有烟吗?”
指导员叹口气,给他点了根烟。
虞钧颐抽了两口,又猛地掐灭,喃喃道:“不能抽,身上有烟味会熏着星星…… 阮云妮跟我说过好几次。”
他游魂似的走到医院,路上碰到个熟识的护士。
护士笑着跟他打招呼:“星星妈妈来了,长得真漂亮。”
虞钧颐瞬间僵住,抓住护士的胳膊:“阮云妮回来了?”
没等护士回答,他就往病房跑。
可病房里只有星星和林之蔓。
星星正抱着个进口芭比娃娃,甜甜地喊林之蔓“妈妈”。
林之蔓笑得眉眼弯弯:“星星真乖,下次妈妈给你买八音盒,好不好?”
她抬头看见虞钧颐,眼睛瞬间亮了,仪态万方地走过来:“钧颐!好久没见你了,最近很忙吗?”
手又习惯性地往他胸口拂。
虞钧颐往后退了一步,躲开了。
他的眼神冷得像冰,是林之蔓从没见过的样子:“谁允许你让星星叫你‘妈妈’?”
林之蔓心里一紧,立刻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:“星星太可怜了,阮云妮怎么能狠心抛下她?”
“她每天哭着找妈妈,我正好在这儿照顾她,只能应着,不想让她伤心……”
她绝口不提,是自己用玩具诱惑星星喊她妈妈的。
她以为,阮云妮跟虞钧颐离了婚,自己上位是顺理成章的事。
可等了这么久,虞钧颐没半点表示,她才急了,想从星星身上找突破口。
没料到虞钧颐根本不买账,反而蹲下来,严肃地跟星星说:“你的妈妈是阮云妮,只能喊她‘妈妈’,记住了吗?”
星星被他的语气吓哭了。
护士闻声进来,看到这场景,赶紧打圆场:“虞营长,怎么把孩子弄哭了?”
“大家都盼着你跟林小姐结婚呢,小孩子都想要完整的家,你们抓紧点,对星星成长好。”
虞钧颐的眼神瞬间冷了:“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说。谁准许你撮合我跟她?我看你是太闲了。”
护士脸都白了: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不清楚你们的事…… 可大家都说,你是为了林小姐才离婚的。”
虞钧颐猛地攥紧拳头。
他突然想起团长说的话——“你去大院打听打听,军嫂都在传你们感情不和”。
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,他瞬间掉进深渊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
他以为跟林之蔓聊诗词歌赋是纯洁的,可在外人眼里,他们就是拉拉扯扯搞暧昧。
他不敢想,阮云妮听到那些流言蜚语时,心里有多难受。
冲动之下,他做了件以前想都不会想的傻事。
他跑到大院里阿姨姐姐聊天的地方,清了清嗓子,大声宣布:“我跟林之蔓只是朋友,以后谁再议论我们,别怪我不客气!”
周围的人都被他的莽撞惊呆了。
第二天,他被父母叫回了家。
刚进门,父亲就声如洪钟地喊:“跪下!”
虞钧颐愣了。
他们虞家家教开放,父母从没逼过他做什么。
可今天,父亲的脸冷得像霜,显然是气到了极点。
“先把军装脱了再跪!” 父亲的声音更沉了,“你这几天的所作所为,配不上身上的军装!”
虞钧颐揉了揉眉心:“别闹了爸,我这几天很忙。”
“忙着找你前妻?” 父亲冷笑,“她在的时候你不珍惜,她走了你来装深情?”
“好男人顶天立地,别犯贱!”
虞钧颐的脾气也上来了:“这是我的事,你管不着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任凭父亲在身后拿书砸他。
走到门口,他的目光被警卫员口袋里的钢笔吸引了。
“注意军容,不准在军装外放个人用品。” 出于军人的本能,他伸手把钢笔拿了过来。
警卫员急了,想抢回去:“不行,这是我战友的遗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虞钧颐看清了笔帽上刻的“良” 字,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这是陈良的钢笔?” 他追问,“为什么在你这儿?阮云妮也有他的东西,他为什么分给你们?难道他……”
警卫员的眼眶红了,没说话,却等于默认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 虞钧颐的声音发颤。
“一个月前。” 警卫员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虞钧颐在脑子里飞速推算时间,突然抓住了关键:“他的工作谁接手了?”
警卫员还是没说话。
虞钧颐想起,阮云妮以前是陈良最得意的门生,陈良总带她参加项目研究。
那时候他还觉得膈应,以为陈良不安好心。
现在想来,阮云妮很可能成了陈良的继任者。
而且,陈良的驻地在Y 城,郑朗霆的驻地也在 Y 城。
郑朗霆出院前,还跟阮云妮说“后会有期”。
所有线索像串珠子一样,在他脑子里连了起来。
他猜到了—— 阮云妮现在在边疆,还很可能跟郑朗霆一起工作。
想通这一切,虞钧颐立刻转身,一边脱外套一边往父亲的书房走。
“扑通” 一声,他跪在了父亲的书桌前。
“爸,军装我脱了。” 他仰头看着父亲,声音带着恳求,“我以儿子的身份求你,把我调到 Y 城。”
父亲深深看着他,眼神里藏着几十年戎马生涯的沧桑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这是你参军以来,第一次求我。”
“我一直很自豪,从没求过你。” 虞钧颐的声音发哑,“我今天的位置,是自己拼来的,军中没人不服我。”
“但凡事总有例外。爸,求您,让我去找她。”
半年后,直升机降落在沙漠里。
旋翼掀起的风沙迷了眼,高大的男人率先跳下来,身后跟着道纤瘦的身影。
负责接机的士兵敬礼:“郑队长,阮中尉,欢迎归队。”
风沙慢慢落下,郑朗霆又露出惯常的明朗笑容,拍了拍士兵的肩膀:“欢迎个 der,我跟阮中尉出任务,你们在队里玩疯了吧?”
他勾住士兵的后颈,笑着踹了一脚:“等我回去,给你们‘加餐’。”
特种大队里的“加餐”,就是五十公里野外拉练。
士兵们哀嚎起来,纷纷看向阮云妮:“阮中尉,帮我们劝劝队长呗!快过年了,就不能放松放松?”
来Y 城大半年,阮云妮已经接手了陈良的工作,升了中尉,跟大家混得很熟。
研究所和特种队的人都知道,阮中尉话不多,但靠谱,还是郑朗霆的“克星”。
郑朗霆平时爱说爱笑,训练起来却狠得要命,连兵王都怕他。
可阮云妮来了之后,跟他提了些训兵建议—— 结合研究项目,让训练更贴合新式武器。
郑朗霆居然真听了,还改了一整年的训练计划,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。
要知道,郑朗霆以前向来我行我素,连上校都管不动他。
谁都没想到,看起来柔弱的阮云妮,能让他改变主意。
此刻,阮云妮看着士兵们期盼的眼神,轻轻摇了摇头:“军人随时待命,不管是不是节假日,都得保持警惕。”
“所以,我觉得不用放松。”
士兵们的哀嚎声更大了,郑朗霆笑得直拍腿:“听到没?都跟阮中尉学学!”
“今晚先不加餐了,每人写 2000 字检讨。”
士兵们瞬间松了口气—— 比起五十公里拉练,2000 字检讨算什么。
他们又在心里感叹,阮中尉真是救星。
阮云妮没管他们的小心思,满脑子都是出任务时收集的数据。
等把工作理清楚,已经快除夕了。
研究所里的人大多回家过年了,空荡荡的。
阮云妮坐在椅子上,犹豫着要不要回家。
可她已经没有家了。
指尖划过桌角的玻璃瓶,里面装着她平时捡的彩色小石头。
红的像玛瑙,绿的像翡翠,每块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她觉得星星会喜欢。
她经常想星星,尽管她觉得,星星可能不想她。
虞钧颐应该已经跟林之蔓结婚了吧?星星有了喜欢的妈妈,肯定过得很幸福。
想着这些,阮云妮披上围巾,走出研究所—— 再去捡几块石头吧。
沿着防风林往前走,她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前面那个穿陆军常服的背影,太像虞钧颐了。
宽肩窄腰,挺直的脊背像起伏的山河,被月光罩着,透着股肃穆。
比以前成熟,也比以前多了点悲悯。
那背影晃了晃,传来熟悉的笑声:“阮云妮同志,愣着干什么?第一次看我穿常服?”
郑朗霆转过头,冲她眨了眨眼,眼里满是笑意。
阮云妮松了口气,嘴角弯了弯:“报告首长,平时只见过你穿作战服。”
“休息时间,不准说‘报告’。” 郑朗霆走近,摊开手掌,“这个,你家小女孩会喜欢吧?”
他掌心躺着颗淡蓝色的小石头,被打磨成了星球的模样。
表面光溜溜的,在月光下泛着细闪,精致得像艺术品。
阮云妮眼睛亮了:“好漂亮!你花了多少时间打磨啊?”
“两三个月而已。” 郑朗霆得意地把石头扔进她的玻璃瓶,“跟你家小女孩说,这个叫 B612。”
阮云妮笑了——B612,是小王子住的星球。
她跟星星念的最后一本书,就是《小王子》,还没念完,她就走了。
“估计她早就忘光了。” 笑着笑着,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不会忘的。” 郑朗霆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,“就像小王子走了之后,小狐狸看到金黄的麦田,就会想起他。”
“用心感受过的东西,早就在生命里留下痕迹了。”
阮云妮被他逗乐了:“您现在可真像个哲学家。”
郑朗霆抬头看向远方,声音又轻又沉:“要是你走了,我看到沙漠里的月光泉,就会想起你的眼睛。”
阮云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远处的月光泉泛着银光,是当地人心中的圣水。
她突然不敢说话了,怕一开口,就打碎这温柔的氛围。
她平时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,很少想个人感情。
可她清楚,郑朗霆对她不一样。
跟他待在一起时,她的心跳总会慢半拍。
两人沿着防风林慢慢走,直到食堂的灯光出现在眼前,阮云妮的心还在轻轻发烫。食堂的蒸汽还裹着饭菜香,一个年轻士兵端着餐盘凑过来,笑着冲阮云妮点头:“阮中尉还没回家啊?”
阮云妮夹菜的动作顿了顿,淡笑着应了声:“再等等。”
那士兵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:“队长也没回去呢,他都三年没回家了,也不知道他老婆会不会生气。”
阮云妮手里的筷子“咔嗒” 顿在餐盘边,指节悄悄泛白。她缓缓抬眼看向士兵,声音轻得像飘在蒸汽里:“队长已经结婚了?”
“嗯呐!” 士兵嚼着饭点头,“他老婆是中学老师的女儿,以前我不想上军校,他就拿这事儿举例,说读书好,说不定能碰着意想不到的缘分……”
后面的话阮云妮没听清,只觉得食堂的热气突然变冷,从心口往下沉,像坠进了腊月的冰窟窿。她想起每次见郑朗霆时快半拍的心跳,想起那些莫名的悸动,脸一下子烧得慌—— 自己怎么这么蠢,三十岁的青年俊才,哪会没成家?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。
正愣着,有人拍了拍她的肩:“阮中尉,郑队长喊您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阮云妮的脑子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,乱得理不清。她抓起桌上的笔记本,撕下一页飞快写假期报告,转头把纸塞给来人:“我回家过年,今晚的火车赶时间,麻烦您帮我转交给郑队长。”
说完,她几乎是逃着出了营区,背包带子都没系紧。
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旅程,硬座硬邦邦的硌得人骨头疼。她把座位让给了抱孩子的妇女,自己靠在过道上,脸贴着冰凉的车窗。
窗外的农田一片连着一片,麦秸秆的味道混着风飘进来。阮云妮盯着那些晃动的绿色,慢慢攥紧了手心—— 她来 Y 城是搞军工的,跟郑朗霆只能是战友,往后得少见面,见了也只谈公务。
抱着这个念头,火车一到站,她直接转车去了乡下父母家。以前总爱去村口看星星,可这次她没去—— 星星好像有了新家庭,新妈妈,她不想贸然打扰。
到了阮家门口,阮云妮愣了好一会儿。原来的土胚房没了,换成了端正的水泥房,连猪圈鸡窝都用新砖瓦垒得整整齐齐,还带着没散的水泥潮气。
“云妮儿!恁可算回来啦!” 阮母举着锅铲从屋里跑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,一把攥住她的手。
阮父也跟着出来,烟袋锅子在手里转着:“没想到咱这辈子能住上水泥房,村里人都眼馋!多亏了咱姑爷……”
“姑爷?” 阮云妮猛地抽回手,声音都变了调,“是不是妹妹被逼着结婚了?她还在上中学啊!”
“啥妹妹啊!” 阮母拍了她一下,语气理所当然,“郑朗霆啊,恁男人!俺们姑爷!”
阮云妮脑子“嗡” 的一声,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:“我跟他早就离婚了!你们怎么能让他修房子?这钱我得还给他!”
阮父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,烟丝火星溅在地上:“离婚还能复婚嘛,俺看钧颐心里还念着你,他昨天刚送过节礼,俺这就叫他再来一趟。”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 阮云妮的后背瞬间冒了冷汗,提到虞钧颐,她浑身都发僵,“我这次回来是保密的,你们不能告诉任何人!”
他留下的那些伤痛还在,像刻在骨头上的疤,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。
可阮家人哪里听得进去,趁她转身收拾行李的工夫,阮父偷偷撺掇小儿子:“快去村头小卖部,给钧颐打电话。”
除夕夜的虞家,客厅里挂着红灯笼,饭菜香飘满了屋。虞母却总在偷偷叹气—— 这半年,虞父和虞钧颐的关系就像拉满的弓,一触即发。
她拉着虞钧颐的胳膊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今天过年,别跟你爸提调去 Y 城的事,听见没?”
这半年,虞钧颐跪了好几次,求虞父把他调去Y 城。可虞父的话永远硬邦邦的:“你要是为了保家卫国去边疆,我乐意;但你要是为了儿女情长,我永远不准!”
虞钧颐没说话,猛地撸起袖子,胳膊上的伤疤一道叠一道,有的还泛着红。
“我这半年拼命证明自己,带出了团里最好的新兵营,立了个人三等功,集体二等功,这还不够证明我保家卫国的心吗?” 他的脸比半年前刚毅多了,下巴上的胡茬没刮,透着股沧桑。
虞母看着那些伤疤,眼圈一下子红了:“云妮儿已经跟你离婚了,她那性子执拗,你伤害过她,她不会原谅你的。倒不如…… 试试新人?之蔓那姑娘就不错,她爸妈在国外,一个人孤单,我喊她来跨年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柔媚的声音:“虞钧颐,我们去陪小辈玩雪吧?”
林之蔓擎着一枝红梅站在门口,红梅花瓣落在她发梢,衬得她眉眼格外俏丽。
虞母在身后推了他一把,虞钧颐只好抬脚往外走。
这时,电话铃声突然响了。虞母抢先接起来,一边应付着,一边催虞钧颐快走。
可虞钧颐瞥见她眉间的不耐,心里突然一紧:“谁来的电话?”
“没谁……” 虞母慌忙想挂。
虞钧颐却一把抢过话筒,声音沉得像冰:“喂?找谁?”
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乡土音的少年声,怯生生的:“姐夫!是俺!俺姐回来了,她不让俺们说,俺偷偷跑到小卖部给你打的电话……”
虞钧颐“啪” 地挂了电话,转身就往车库冲。
虞母在后面喊:“今天跨年!吃完年夜饭再去啊!”
他哪里听得进去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 见阮云妮,立刻见到她。
雪下得很大,车轮在雪地上打滑,好几次险些撞在路边的树上。直到天快亮时,他才赶到阮家门口。
院子里,阮云妮正弯腰包饺子,素面朝天,穿一件淡青色的军用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白皙却有力的胳膊,指尖沾着面粉。
明明是最普通的模样,在虞钧颐眼里,却比十个林之蔓加起来都美,美得像易碎的琉璃,他不敢靠近,怕一伸手就碎了。
“既然来了,就进来吧。” 阮云妮先抬起头,擦了擦手上的面粉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,双手递过去。
“虞钧颐同志,感谢您帮我家修房子,这些钱是报酬。”
虞钧颐的心“咚” 地沉到谷底,他没想到她会跟自己划得这么清,好像他们之间只剩钱,没有半点情意。
他气得太阳穴突突跳,骨子里的骄傲让他说不出软话,冲动之下,话就冲了出来:“这钱不够。”
阮云妮愣了愣,抬头看他:“还差多少?”
虞钧颐扭头避开她的目光,声音硬得像石头:“十万。你十年工资全贴上都不够。”
“那我可以慢慢还。” 阮云妮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我每个月把工资打给你,不会赖账。”
虞钧颐冷笑一声,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嘴巴:“要花几年?你不知道通货膨胀,钱越来越不值钱吗?”
他心里明明在喊—— 我不在乎钱,我只在乎你,我不要你还,我只想跟你复婚!可嘴上说出来的,全是伤人的话。
阮云妮沉默了,垂着眼帘想,只能去借钱了。
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人是郑朗霆,可她立刻摇了摇头—— 他有家庭,不能让他妻子为难。那就只好向上级借了。
她转身往村头小卖部走,虞钧颐亦步亦趋地跟着。好几次他想开口说“不用还了”,可傲娇的嘴怎么都张不开。
拨通军区电话,还没等阮云妮说话,那头先传来声音:“太巧了,正找你!有紧急任务,郑队联系不上你,已经派人去你家乡找你了……”
很快,郑朗霆的声音传过来,严肃又清越:“突发高烈度小规模军事行动,阮云妮,立刻从最近的机场出发,24 小时内归队。”
阮云妮下意识立正,声音掷地有声:“是!”
虞钧颐愣在旁边,反应过来后急忙说:“我开车送你去机场,快。”
为了赶时间,阮云妮没拒绝。
路上,虞钧颐攥着方向盘,手指关节泛白,犹豫了半天还是问:“刚才电话里跟你说话的…… 是郑朗霆?”
阮云妮快速瞥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警告—— 不该问的别问。
虞钧颐闭上嘴,可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想:他们在Y 城朝夕相处,会不会对视?会不会交流?会不会并肩作战?会不会……
他越想越乱,猛地踩下刹车,车子“吱呀” 一声停在路边。
阮云妮皱起眉,黑亮的眼珠里凝着怒气,像在问他又闹什么。
“你…… 对他笑过吗?” 虞钧颐突然问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 阮云妮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虞钧颐低下头,声音更轻了:“你回来以后,没对我笑过一次。我…… 我可以不要钱,只要你对我笑一下。”
这已经是他能说的最软的话了。
可阮云妮只觉得被羞辱了,她坐直身体:“欠钱就得还,你放心,半年内我连本带利还给你。”
虞钧颐被她的冷淡刺得心口疼,目光落在她额前—— 一绺头发松散地垂着。
他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捋开,阮云妮却立刻偏头躲开。
那眼神里的寒意,突然激起了虞钧颐的征服欲。他一把掐住她的下巴,逼她看向自己。
阮云妮反手掐住他的虎口,两人瞬间扭在一起,短短几秒过了三四招。虞钧颐没控制住,粗暴地吻了上去,慌乱中咬破了她的下唇。
“啪!” 阮云妮狠狠抽了他一耳光。
虞钧颐尝到了嘴角的血腥味,是甜的,带着她的气息。
后面的车流已经排起了长队,喇叭声此起彼伏,烦躁地催促着。
阮云妮深吸一口气,压下跳车的冲动,声音冷得像冰:“开车。记住你是军人,军人以任务为重。”
虞钧颐咽下那股血腥味,脸上火辣辣地疼,却听话地发动了车子,一路把她送到了机场。
24 小时后,阮云妮穿着迷彩作战服,手提便携电脑,站在了郑朗霆的队伍里。
她努力平复呼吸,把虞钧颐做的那些事压在心底—— 想起来就觉得恶心。
郑朗霆扫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问,只冷声下令:“出发。”
没人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她下唇的伤疤上停了片刻,眼眸沉得像深潭。
新的一年,阮云妮在异国边境,跟着特种大队执行任务。她的研究项目跟实战息息相关,这要求她有近似特种兵的身体素质,不能拖后腿。
实战中,她一直紧紧跟在郑朗霆身边。好几次面临生死关头,整支队伍里只有郑朗霆能游刃有余,一边指挥全队、歼敌,一边还能顾着她。
阮云妮提起十二分精神,竭力不拖累他。他们早已磨合得很好,甚至能互相打配合。
这次任务依旧完成得很完美,可郑朗霆总觉得不对劲—— 他能察觉到,阮云妮有心事,而且在跟他刻意保持距离。
归队后,郑朗霆第一时间找她谈话,可阮云妮什么都不肯说。她只想跟他保持工作关系,个人私事绝口不提。
欠虞钧颐的十万块,她正想办法筹。脸皮薄的她,只跟研究基地的上司开口问过。
没想到第二天,郑朗霆支队的一个士兵抱着个纸箱来找她:“阮中尉,您数数,10 万块。”
阮云妮吓了一跳,连忙摆手:“这钱哪儿来的?我不能要。”
士兵挠了挠头,笑着说:“凑的啊,我们支队每个人预支了这个月的工资。”
“不行,你们的工资我不能借。” 阮云妮把纸箱推回去,态度坚决。
士兵被她逼急了,只好说实话:“其实…… 这是郑队一个人的钱,他让我骗你说是大家凑的。”
阮云妮更急了:“那更不行了,郑队的家庭也需要钱。”
“没关系的!” 士兵急忙解释,“郑队跟我说过,他岳父岳母是做生意的,不缺钱,上次我借钱他都没让我还。”
阮云妮愣在原地,眉头皱起来:“啊?郑队的岳父岳母不是老师吗?”
士兵也懵了,两人面面相觑。
后来他们问了队里更多人,越问越惊讶—— 郑朗霆跟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。
跟A 说妻子是老师的女儿,跟 B 说是生意人的女儿,跟 C 说只有未婚妻还没结婚,跟 D 说未婚妻已经病逝……
大家都好奇得抓心挠肝,想知道真相,可没人敢问郑朗霆—— 怕被他勒令 “加餐”(加练)。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阮云妮身上。
“阮中尉,只有你去问,队长才不会生气。”
“对啊对啊,正好你还能当面感谢队长借钱。”
就这样,阮云妮被大家推搡着,进了郑朗霆的办公室。
郑朗霆正坐在桌前看作训资料,指尖夹着烟,烟雾缭绕。见她进来,他掐了烟,起身打开了窗。
阮云妮站在门口,手攥着衣角,局促得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郑朗霆先笑了,声音带着点戏谑:“我早就听见那帮混小子的脚步声了,现在还在门外蹲墙角吧?说吧,他们让你来问什么。”
阮云妮的声音像蚊子叫,头埋得更低了:“那个…… 您的妻子,是做什么的?”
郑朗霆“噗嗤” 一声笑出声,转身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一个户口本,扔给她:“自己看。”
阮云妮颤抖着翻开,目光落在“婚姻状况” 那栏 ——“未婚” 两个字,像一束光,瞬间照亮了她的心情。
她指尖发抖,户口本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。连自己都不愿承认,此刻的她,是真的如释重负,像雨过天晴。
“原来您…… 没结过婚。” 她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,“那您有未婚妻吗?或者…… 正在交往的对象?”
郑朗霆靠在桌沿上,玩味地看着她:“这句话,是他们让你问的,还是你自己想问的?”
他的眼神墨黑深邃,带着极强的侵略感,直直地望进阮云妮的心里。
阮云妮慌忙低下头,转移话题:“队长,您的钱我不能要,我打算去别处借……”
“你不要的话,我就直接拿给虞钧颐。” 郑朗霆打断她的话。
阮云妮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确信没跟任何人说过债主是虞钧颐,连跟上司借钱时都没提。
郑朗霆淡笑一声,指尖敲了敲桌面:“云妮同志,不要怀疑我的洞察力。你知道队里给我起的外号吗?”
阮云妮当然知道—— 他们私底下喊他 “烂人”“活阎王”“死妖孽”,还有一个,是 “心理大师”。他那双眼睛,好像能看透人心底所有的秘密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:“嗯,我的确欠了虞钧颐钱。他没经过我允许,帮我家建了房子……”
“把钱还清,你们就能两清了?” 郑朗霆向前半步,盯着她的眼睛。
阮云妮用力点头:“能。”
“那他对你的强吻算什么?” 郑朗霆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,面无表情。
阮云妮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郑朗霆的语气像在分析案情,冷静得可怕:“你嘴上的痂,脸侧指印压出的浅淤青,都能看出当时有多激烈。我甚至能想象出,他吻你时的姿势。”
阮云妮直挺挺地坐着,理智告诉她要立刻逃离这里—— 这氛围太不对劲了。
郑朗霆换了个姿势,又露出那种明朗的笑容,带着点迷惑性:“阮云妮同志,你知道我们特种兵和其他步兵的不同吗?”
阮云妮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话题,愣了愣才回答:“更重视单兵素质?还有小团体的合作意识?”
郑朗霆点头认同:“对。我们行动时通常四人一小组,指挥官、火力手、狙击手、技术员。四个人彼此掩护,你觉得,不深入交心,能建立起把性命交给对方的信任吗?”
阮云妮摇头,静静等着他说真正的目的。
“所以特种兵队伍建设里,心理交涉很重要。我编那些婚姻谎言,是为了找最能让他们信任我的角度 —— 撒的是善意的谎。” 郑朗霆的目光变得认真,“但对你,我不想撒谎。你聪明,心思细,我骗不过你,只能敞开心扉。阮云妮同志,你呢?愿意给我同等的信任吗?”
阮云妮被他带着节奏,话都到了嘴边,只能郑重点头:“我愿意。”
“我没有未婚妻,没有交往对象,一心扑在工作上,情感生活一片空白。” 郑朗霆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呢?”
“我的情感生活也一片空白。” 阮云妮说得很认真,“我保证,还完钱后,跟虞钧颐再无瓜葛,形同路人。”
郑朗霆笑了,这次的笑是真的,眼角眉梢都染着愉悦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,放在她面前:“上级调了一批校级干部来基地受训,其中有少校虞钧颐,为期三个月。”
阮云妮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们恐怕要天天见面了。” 郑朗霆的声音很稳,带着安抚,“不过你已经发誓跟他做陌生人,别怕,有我在,不会让他靠近你半步。”
三千里外的虞家,虞钧颐正兴冲冲地收拾行李。他把桌上的几本书往床底塞,书角没藏好,露出来一点——《如何让女人爱上我》《让她心动的 99 件小事》《让前妻主动提复婚》。
这些书,他一个字不落地读完了。他觉得自己已经学有所成,这次去Y 城受训三个月,一定能赢回阮云妮的心!
虞钧颐到达Y 城那天,郑朗霆开车把阮云妮送到了隔壁省的军校。
“来了就好好教,当个好老师。” 郑朗霆坐在驾驶座上,戴着墨镜,嘴里叼着烟(没点),仰头跟车窗外的阮云妮交代。
阮云妮知道,他送自己来,有一部分是为了躲虞钧颐。但她也清楚,个人原因不会左右郑朗霆的判断,她真心感激这个机会—— 是郑朗霆帮她申请的,能给国防生讲军工项目,还能做访学交流。
“请首长放心,我不会给 Y 城军区丢人。” 阮云妮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的造型上 —— 墨镜、没点的烟,像个兵痞,“倒是首长,在校园里,少抽点烟吧。”
郑朗霆立刻把烟扔了,摘下墨镜,眼神纯良得像个白衣少年:“明白明白,全听阮老师的话!”
周围路过的学生都扭头看—— 一个中校对中尉这么毕恭毕敬,少见。
阮云妮的脸一下子红了,清了清嗓子:“真的,抽烟不好,没意义。”
郑朗霆的态度比她还认真,直视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好,我戒烟。”
全特种大队都知道,郑朗霆烟瘾大得很,有人还打赌,要是哪天郑朗霆不抽烟,太阳肯定打西边出来。
阮云妮打心底里不信—— 老烟枪的 “戒烟” 承诺,大多靠不住。
她不知道,郑朗霆回到军区后,把所有烟盒都扔进了垃圾桶。后来最累、烟瘾最犯的时候,他也只是攥紧拳头,硬忍着。
这次校级军官训练,让郑朗霆很头疼—— 大部分军官都不服管,虞钧颐是最大的刺头。
刚到Y 城军区,虞钧颐就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,四处打听阮云妮在哪儿。有人问他跟阮云妮什么关系,他直接说:“她是我女儿的妈妈。”
这话跟说“阮云妮是我妻子” 没区别。
很快,“阮中尉的丈夫来了” 的谣言就在队里传开了。
传谣言的人很快就倒霉了—— 天天被郑朗霆叫去 “加餐”。
训练场上,郑朗霆站在树荫下,手里端着茶杯,看着负重狂奔的士兵,声音冷得像冰:“死腿蹬快点!平时这么能说,跑起来怎么哑巴了?不多跑两步,都对不起你们那张鼓唇弄舌的嘴!”
狂奔的人里,校级军官们恨得牙痒痒。
“不就是个中校吗?横什么横!”
“训练量也太大了,培养特种兵都没这么狠!”
只有虞钧颐一声不吭,咬牙硬扛,像是在跟郑朗霆较劲。所有训练项目,他都拼到第一。
郑朗霆不得不承认,虞钧颐的确很强—— 有指挥官的思维,有过硬的军事素质,还有身先士卒的勇气。他甚至觉得,要是没有阮云妮,他们说不定能成好兄弟。
可因为阮云妮,他们注定王不见王,是既生瑜何生亮的关系。
所有人都能看出他们不对付—— 只要两人靠近,周围就像飘着看不见的硝烟。
有人忍不住问虞钧颐:“不就是一次培训吗?你怎么搞得跟上阵杀敌一样?你可是将门虎子,最没必要这么拼啊。”
虞钧颐正低头包扎胳膊上的暗伤,雪白的侧颜像刀削斧劈般硬净。他抬眼瞥了问话的人一眼,眼神阴郁:“我告诉你,你能告诉我阮云妮在哪吗?”
他这话本是随口应付,没想到对方眼睛一亮:“嘿!你可问对人了!中午我给特种大队的人敬烟,刚打听着,阮云妮在隔壁省的军校教书!”
军校的阶梯教室,灯光有些昏暗。
阮云妮站在讲台上,声音不急不缓。她穿着中尉制服,姿态从容,用扎实的学识和实战经验,讲得生动极了。台下的学生,目光都亮闪闪地盯着她。
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,一个白皙俊美的少校走了进来。他直直地望着讲台上的阮云妮,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,眼神里满是痴迷—— 一眼万年,大抵就是这样。
阮云妮的声音顿了一秒,她看到了—— 是虞钧颐。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找来。
但她很快稳住心神,继续讲课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虞钧颐坐在最后一排,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。在他眼里,她像静定的文竹,像锋利的寒刃,像莹润的珍珠,什么都比不了。
以前他对她的感情很混乱—— 瞧不起她,又怕失去她,失去后又爆发占有欲。可此刻,他无比确定,这是爱,是他以前最嗤之以鼻的罗曼蒂克式的爱。
公开课结束后,学生们围着阮云妮提问。她耐心地一一解答,等人群散尽,已经是下午了。
虞钧颐一直坐在最后排等她,见她收拾教具,他安静地起身,帮她关灯、锁门。
他跟在她身后,走过图书馆,走过操场,走过绿荫浓密的梧桐大道。
“别跟着我了,你没有正事吗?” 阮云妮终于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虞钧颐立刻笑了,眼里闪着光:“我现在做的就是正事,没有比这更正的事了。我…… 我在认真追求你。”
阮云妮的表情像见了鬼。
虞钧颐自己也愣了—— 以前他最傲娇,绝不会说这种话。可今天说出来,却很自然,没有半点压力。
话匣子一旦打开,就收不住了:“我现在不要脸了,什么都敢说,就怕说晚了。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你了,第一次在村里看到你,脸颊红扑扑地朝我跑过来,我就预感到,会跟你有很长、很美的纠缠。”
“我承认我以前狭隘,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。刚结婚的时候,我恨你没文化、家里穷、脑子笨。现在我才明白,我恨的是我自己 —— 恨我明明看不上你,却还是喜欢你。”
“所以我以前的表现很可笑,一边瞧不起你,一边又嫉妒那些能跟你走近的男人……”
军校里的人都守着军队规矩,行进时二人成行、三人成列。路过的人好奇地打量他们,看清肩章后,立刻立正敬礼。
阮云妮的脸烧得慌,低声提醒:“闭嘴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虞钧颐抓下军帽,紧张地捏在手里,指节都泛白了: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怎么表达。其实我看了很多书,比如《追女人的 99 招》…… 可一见到你,我什么都忘了,只能用真诚打动你。我把心里话都说出来,只盼你别嫌弃。”
阮云妮看着他,心里突然软了一下—— 真诚最打动人,这话没错。
“我……” 虞钧颐情绪一上来,伸手想碰她的胳膊。
阮云妮条件反射地格挡,一把打开他的手。
“嘶 ——” 虞钧颐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扯起衬衫袖子。他的小臂上,满是淤青和新添的疤痕,有的还渗着血珠。
阮云妮的表情软了下来,声音也轻了:“抱歉,我刚才没控制住力度。这些…… 都是训练弄的?”
虞钧颐没在意伤口,只紧紧盯着她的眼睛,像在寻找什么:“你会心疼我吗?要是能让你心疼,我甘愿受凌迟之刑。” 他琥珀色的瞳孔,在梧桐叶筛下的金光里,亮得像火。
阮云妮突然觉得窒息。明明四周空旷,可她像被困在逼仄的角落里,面前的男人,逼着她给一个答案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她周围的无形之墙:“阮中尉,过来。”
阮云妮抬头,看到郑朗霆站在校门口,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她。
她立刻快步走过去。
“上车。” 郑朗霆冲副驾驶座扬了扬下巴,语气简洁。
阮云妮刚要拉车门,虞钧颐就追了上来:“现在是周六傍晚,明天是周末,她该休息了。”
郑朗霆挑了挑眉,墨镜滑到鼻尖,露出眼底的嘲讽:“军人没有周末。虞大公子,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,有休息时间就跑出来搞小情小爱?提醒你,你的假期只有一天,12 小时后,我要在 Y 城军区训练场上看到你。”
这批受训校官的假期少得可怜,今天统一放一天假,其他人累得像死狗,都趴在床上睡觉。只有虞钧颐,马不停蹄地赶到隔壁省找阮云妮。
他面对郑朗霆,绝不肯输气势,阴阳怪气地说:“不劳郑队费心,我就算爬,也会按时爬回去,照样拿训练第一。”
郑朗霆不屑地笑了一声,戴上墨镜,猛踩油门。车子呼啸着驶离,留下虞钧颐站在原地。
车里,阮云妮还在怔忪—— 虞钧颐刚才的剖白,像一团乱麻,搅得她心神不宁。
“他跟你表白了?说永生永世爱你,海枯石烂不变心?” 郑朗霆的声音带着戏谑,打破了沉默。
阮云妮不习惯跟人聊私事,连忙转移话题:“我们现在去执行什么任务?”
郑朗霆握着方向盘,眼神认真了些:“我最讨厌假大空的口号。到我们这个年纪,没什么口号值得付出热情,我们信的只有‘做事’。判断人也一样,不听他说什么,看他做什么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另外,今天的任务是购物 —— 这城里有几位老军人,我们买点东西去看他们。”
车子停在供销社门口,里面人来人往,小孩子的笑闹声飘出来。
阮云妮在边疆待久了,不习惯这么热闹的场合,走路时下意识迈起了正步,姿势利落得像在营区。
郑朗霆回头看她,眼角眉梢都带着笑:“阮云妮同志,你怎么像个青涩的新兵蛋子?”
阮云妮的脸一下子红了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正慌着,一群小孩吵吵嚷嚷地挤过来,她没站稳,往前倒去。
就在这时,郑朗霆伸手扶住了她,手臂揽着她的后背。
阮云妮瞪大了眼睛,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眸里映出的自己—— 惊慌失措的,还有点傻。他的胸膛很暖,带着蓬勃的热力,烫得她心跳瞬间乱了节奏。
“抱歉。” 她挣扎着想站直。
郑朗霆却没松手,反而轻轻晃了晃:“急什么?我身上很臭吗?没烟味儿了,不信你闻闻。”
他真的戒烟了,身上只有洗衣粉的洁净味道,还混着一点草木的清芬,很清爽。
等那群小孩跑远了,郑朗霆才松开手。
阮云妮立刻转过身,背对着他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浮红。
她的心很乱—— 直到现在,她都分不清,自己对郑朗霆的感觉,到底是战友的信任,还是超越战友的情愫。
今天再撞见虞钧颐,阮云妮攥着供销社布票的手,指节都捏得发白—— 心比昨天更慌了,像揣了只乱撞的麻雀。
没等她躲,虞钧颐已经捧着束比他人还高的玫瑰,大步跨进了门。
货架旁嗑瓜子的、挑搪瓷缸的人都住了手,顺着来人的方向往后退,硬生生让出条道来,跟戏文里说的“摩西分海” 似的。
一小时前,虞钧颐对着那本《追女人的99 招》翻到卷边,最后拍板:就用杀手锏 —— 买买买。
他站在阮云妮面前,紧张得喉结滚了滚,先清了清嗓子:“我…… 我把花店里的玫瑰全买了。这城太小,没像样的商场,等回了家,我再给你买钻戒。”
他捧着花的手都在抖,胸口起伏得厉害,那架势,只差没当场单膝跪下。
周围人立刻哄笑起来,口哨声此起彼伏。阮云妮僵在原地,像突然被逼到悬崖边;郑朗霆站在她侧后,指节攥得咯咯响,眼底全是火。
他深吸口气压下怒,扯出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提醒发愣的阮云妮:“你忘了?你还欠你这前夫,十万块钱呢。”
阮云妮浑身一震,瞬间清醒—— 虞钧颐当初追着要债的嘴脸,一下就浮在了眼前。
虞钧颐急得直跺脚,大嗓门盖过了起哄声:“你不欠我的!那十万我压根没想要,不用还!”
郑朗霆的声音陡然冷下来,像淬了冰:“说出去的话,泼出去的水。你当初能拿这事威胁她,就说明你心里在意钱。日后就算你们和好,吵架时会不会再翻旧账,拿这事戳她的心?”
虞钧颐被堵得说不出话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急到上头,指着郑朗霆吼:“是男人就别装!说!你是不是也喜欢云妮?”
空气突然静了,秒针滴答响,像在人皮肤上刮刀子。
郑朗霆站在阮云妮身后,没说话。每一秒的沉默,都像重磅炸弹落地前的倒计时。
阮云妮攥紧了衣角—— 她知道,不管答案是什么,她都扛不住。
就在这时,一辆军绿色吉普“吱呀” 一声扎在供销社门口,轮胎蹭着水泥地,几乎擦出火星子。
车窗降下,一个小兵探出头喊:“郑队!大队要你立刻归队!”
郑朗霆和阮云妮对视一眼,都懂了—— 是紧急任务。
他只犹豫了一秒,就抬眼看向阮云妮,声音干脆:“阮中尉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虞钧颐立刻冲上来拦,压低声音拽住阮云妮的胳膊:“不行!这架势明显是实战,云妮不能去!”
郑朗霆一把推开他,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两步:“你太低估她了。”
阮云妮抬手拢了拢衣领,神色一下肃整起来。她看都没看虞钧颐,转身就跳上了副驾。
虞钧颐追到车边,拽住郑朗霆的衣角,声音里带了点求:“把她平安带回来!知道吗?”
郑朗霆回头,目光沉得像山,一字一句应下—— 那是男人间最重的诺言:“我会的。”
可这一次,他食言了。
到了Y 城军区后,阮云妮为了拿第一手数据,常跟着郑朗霆的特种兵队伍出任务。
他们配合得很默契,连上级都拍着郑朗霆的肩夸。
如今想来,那份“默契”,不过是侥幸。
真实的战场从不会一直留情,有时冷不丁就给人一记迎头痛击。
这次的紧急任务在西南边境。
敌方不法分子又走私又暴动,无恶不作。清点人数时才发现,比情报上多了整整三倍。
第一批到的特种兵根本不够用,枪声响得像爆豆,伤亡的风险肉眼可见地涨。
阮云妮也拿起了枪。这之前,她只在训练和演习里开过火。
她从没想过,自己会在实战里,对着活生生的人扣扳机。
所以当歹徒举着自制炸药冲过来时,她明明瞄准了对方的胸口,食指却在扳机上顿住了。
凭她的射击水平,本该一枪爆头。
可那一秒,她怕了—— 怕指尖的力道下去,一条人命就没了。
就这半秒的犹豫,郑朗霆已经扑过来做掩护,手起枪落,歹徒应声倒地。
但歹徒手里的炸药已经飞了出去,“轰隆” 一声响,前方 11 点方向的埋伏点,瞬间冒了烟。
三天后,郑朗霆带着队伍回了Y 城。
虞钧颐早就在机场等着了,踮着脚盯着直升机的舱门,眼睛都不敢眨。
队员们陆续走下来,个个灰头土脸,没人说话,连脚步声都透着沉。
虞钧颐的心越揪越紧,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,声音发颤:“阮云妮呢?阮云妮在哪儿?”
没人答他。
最后一个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,是郑朗霆。
他眼眶青黑,胡茬冒了满脸,肩上的军徽都像蒙了层灰,整个人被什么重逾千斤的东西压着,连脊梁都比平时弯了点。
虞钧颐这辈子从没这么怕过,他冲上去拽住郑朗霆的衣领,几乎是在哀求:“阮云妮在哪儿?”
郑朗霆的嘴唇皴得厉害,动了半天,只挤出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
虞钧颐的脑子“嗡” 一声炸了。
供销社门口的场景突然闪回来—— 他让郑朗霆把人平安带回来,郑朗霆明明答应得那么干脆。
而现在,郑朗霆失魂落魄的样子,比死了还难受。
虞钧颐的拳头猛地砸在郑朗霆脸上,力道大得自己指骨都疼。
郑朗霆没躲,也没哼一声,就直挺挺地受着,脸上立刻肿起一块。
虞钧颐拽着他的衣领,吼得嗓子都哑了:“阮云妮到底在哪儿?!”
郑朗霆抬起手,指了指身后的直升机,手腕软得像没了劲。
虞钧颐愣了愣,接着连滚带爬地冲过去,一把掀开了舱门。
阮云妮蜷缩在机舱角落,双手紧紧抱着膝盖,身子缩成一团,像个被遗弃的婴孩。
“云妮?” 虞钧颐放轻了声音,一步一步挪过去,生怕惊着她。
借着机窗外透进来的天光,他仔细看了看—— 谢天谢地,她身上没伤。
可当他对上阮云妮的眼睛时,心像被针狠狠扎透了。
那双眼灰蒙蒙的,没有一点光,像蒙了层厚厚的灰,连活着的念头都看不见。
阮云妮还保持着抱膝的姿势,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耳语:“我杀了人。”
死去的战士叫赵青,才24 岁,前阵子刚订了婚。
他不爱读书,特种大队要求队员有文化,三年前郑朗霆硬逼着他去上函授课,还编了个“我老婆是老师女儿” 的谎话,哄他好好学。
赵青居然信了,每次见了阮云妮,都“阮中尉” 喊得格外响亮,虎头虎脑的样子,总让人想笑。
可现在,他被歹徒的炸药炸死了。
就差了半秒。
要是阮云妮当时没犹豫,立刻扣下扳机;要是郑朗霆支援得再快半秒—— 炸药就不会扔出去,赵青也不会死。
赵青的灵柩送进陵园那天,特种大队全员都来了。
天飘着蒙蒙细雨,所有人都穿着军装,对着灵柩敬了个标准的军礼,动作齐得像一个人。
大校下令“归队” 后,所有人都转身走了,只有阮云妮还站在墓碑前,一动不动。
没人说破,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 她的心理,出了大问题。
她像中了邪似的,认定是自己杀了赵青。
她恨自己的软弱,恨到夜里会偷偷掐自己的胳膊,直到掐出紫痕。
心理小组来了一次又一次,可她油盐不进,只垂着眼,反复说同一句话:“我不配做军人,我害死了他,我杀了他……”
以她现在的状态,别说参与特种大队的任务,连她负责的研究都做不下去了。
大家心里都清楚—— 她成了 “无用之人”。
阮云妮自己也知道。可她像陷进了沼泽,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沉,却连伸手求救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每天坐在宿舍里,从天亮枯坐到天黑,窗外的树影移了又移,她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傍晚时,窗外飘来草木的清香味。郑朗霆不知站在她身后多久了,声音很轻:“云妮,我好像从没跟你说过,我很怕做指挥官。”
“因为慈不掌兵。选生存,还是选为所谓的正义毁灭,这是个没答案的难题。”
“我的兵不是故事里的名字,是活生生的人,是跟我交心的兄弟。每次我领着他们去拼命,我自己也像死了一次。”
“到现在,我已经‘死’过五十八次了,还是没跟自己和解。我懂你身上的罪恶感。”
“上级想送你去心理医院封闭治疗,但我觉得,比起干预,你更需要星星,还有一个长假。”
他说得平淡,没提自己为了这事,刚跟大校、上校还有阮云妮的上级吵过一架。
一小时前,办公室里的气氛僵得能结冰。他力排众议,非要让阮云妮跟着虞钧颐回家,去见她心心念念的星星,去看看久违的人间。
最器重他的上校拉着他的胳膊,语重心长劝:“她现在不稳定,随时可能过激。一旦出了事,责任全在你。朗霆,你现在在升上校的考察期,一步都不能错啊。”
郑朗霆当时摇了摇头,语气很坚定:“是我的错,我让她太早面对流血和死亡,才让她变成这样。这份责任,本来就该我担。”
那晚,郑朗霆站在窗前,看着虞钧颐小心翼翼地扶着阮云妮,像护着稀世珍宝似的,帮她拉开车门—— 那车是他特意借的直升机。
上校走到他身后,突然问:“你跟我说实话,对她是不是有了不该有的心思?”
郑朗霆摸出根烟点燃,却一口没抽,任由烟丝烧着,直到火星烫到手指,他才猛地回神。
上校又问:“你让她跟虞钧颐走,是不是故意把他们凑一起,把自己推远?”
郑朗霆扯了扯嘴角,笑容比烟味还苦:“只要她能好,我就算去死,也没关系。”
阮云妮刚走到虞家院门口,就被个小身影扑了个满怀。
星星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,软乎乎的胳膊一下圈住她的腰,奶声奶气喊“妈妈”。
小孩子最敏感。星星跟林之蔓待久了,早看出不对劲—— 林之蔓只有在虞钧颐面前,才会抱她、给她买糖;爸爸一走,就对她冷着脸,连话都懒得说。
她越发想念阮云妮,只有这个妈妈,才会真心实意地陪她玩,给她讲故事。
星星把脸埋在阮云妮的衣服上,眼泪浸湿了布料:“妈妈,我好想你,我好爱你。对不起,我以前对你不好。”
阮云妮的眼眶一下就热了。
她蹲下来,紧紧抱住星星软乎乎、带着奶香的小身体,压抑了许久的哭声,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。
前阵子她像活在地狱里,可抱着星星的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自己又回到了人间。
她从包里掏出那个装满彩色石子的玻璃瓶,星星立刻眼睛亮了,尖叫着抢过去。
“妈妈!这些石头好漂亮!这个最好看,像地球仪!” 星星举着那颗淡蓝色的 B612,手舞足蹈。
阮云妮看着石子,突然愣了神—— 后知后觉地想起,郑朗霆好像为她扛了很多事。
他说过“慈不掌兵”,说他怕做指挥官。
他看着硬朗,心里却装着慈悲,把每个兵都当兄弟。每走一个人,他就跟着“死” 一次,身上扛着五十八座坟。
他总是忍着,什么都不说,默默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。
而她这次的崩溃,无疑是又给了他一份重担。
阮云妮正想着,一束沾着露水的紫罗兰,突然递到了她眼前。
虞钧颐穿着件雪白的衬衫,笑容清清爽爽:“我刚从花园里采的,喜欢吗?”
“你怎么没穿军装?” 阮云妮愣愣地问。
“请假了啊,在家陪你。” 虞钧颐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,语气带着哄:“我要教星星弹钢琴了,你来一起听吗?”
他弹了一下午肖邦,琴声像流水似的,裹着化不开的忧伤。
虞钧颐没看琴谱,眼睛一直盯着阮云妮的脸,连她眉毛动一下都不肯放过。
他全心全意想着照顾她的情绪,可阮云妮却盯着空气发愣,眼神飘得很远,像在想别的人。
虞钧颐心里像被猫抓似的,嫉妒得发狂,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。
就在这时,院门被推开了。
林之蔓走了进来,穿了条碎花连衣裙,妆容精致,像电影里的明星。她笑着开口,声音甜得发腻:“一直弹肖邦多丧啊,来点莫扎特,活跃下气氛吧?”
她从没放弃过虞钧颐—— 在她眼里,阮云妮就是个土包子,虞钧颐现在的热情,不过是被驳了面子的不甘心,早晚都会淡。
果然,这次虞钧颐没拒绝。
他先看了眼阮云妮,然后对着林之蔓大声说:“好啊,你我的四指连弹,以前不就常被人夸吗?”
林之蔓立刻笑盈盈地走过去,坐在虞钧颐旁边。两人对视一眼,指尖同时落在琴键上—— 欢快的 A 大调钢琴奏鸣曲,立刻飘满了客厅。
阮云妮从愣神中回神,看向钢琴前的两人,突然觉得像回到了一年前。
那时她也常看到这样的画面—— 虞钧颐和林之蔓郎才女貌,琴瑟和鸣,背影都透着般配。
那时她会伤心,会嫉妒,一个人躲在角落里,像个局外人。
可现在再看,她心里竟没什么波澜,只轻轻叹了口气—— 他们确实很配。
虞钧颐心里憋着气,手底下的节奏越来越快,赶在自己失控前弹完了最后一个音。他慌忙扭头看阮云妮。
可沙发上已经空了—— 人早就走了。
虞钧颐的心一下就空了,像突然踩空了台阶,整个人都发虚。
他隐隐意识到,自己又做错了。
阮云妮坐在花园的长椅上,盯着手里的紫罗兰发呆。
林之蔓跟着走过来,脸上挂着假笑,语气“友好”:“阮云妮同志,会弹什么曲子啊?”
阮云妮抬眼看她,语气很实在:“部队里不教钢琴。”
林之蔓噗嗤笑出声,手指点了点阮云妮的肩章,声音里裹着刺:“你不会连五线谱都不认识吧?那虞钧颐弹琴给你听时,岂不是对牛弹琴…… 哦,抱歉,我用词不当。”
阮云妮淡淡瞥了她一眼,没绕弯子:“不用掩饰你的敌意,有话直说。”
就在这时,星星兜着一裙摆的小花,欢天喜地跑过来:“妈妈!送给你!”
林之蔓没等阮云妮接,就伸手把花抢了过来,脸上笑得更甜了:“谢谢宝宝呀,这花好香。”
星星愣在原地,手里空了,小嘴撅了起来。
林之蔓根本没在意星星的情绪—— 在她眼里,这孩子不过是撮合她和虞钧颐的工具。
她转头看向阮云妮,眼里的轻蔑再也藏不住:“你肩上挂的是一毛二?不错啊,年纪轻轻又是女的,能当上中尉。可你的本事,也就到这了吧?”
“钢琴你会弹吗?艺术品你能看懂吗?文学著作你读过几本?国外你去过吗…… 都不会,都没有。阮云妮,你就算再奋斗一百年,也洗不掉身上的土味。”
“我劝你有点自知之明,赶紧离开虞钧颐。别幻想他会真的爱你,他的世界,你永远高攀不起。”
阮云妮冷笑一声,声音不高却很有力:“懂点风花雪月,你很骄傲?林之蔓,你以为你能岁月静好,是因为什么?是因为有我这种人,在替你负重前行。”
林之蔓漂亮的脸一下就扭曲了,声音也尖了:“放屁!我用得着靠你?我靠我爹就够了!知道他是谁吗?信不信我让他把你一撸到底,让你连军装都穿不成!”
“爸爸!”
星星突然喊了一声,声音又脆又亮。
林之蔓的脸瞬间切换回柔媚,转身看向门口,笑得眼睛都弯了:“钧颐,我正跟阮云妮聊天呢,好久没见,我还挺想她的。”
虞钧颐手插在裤兜里,眼神飘向远方,心里全是盘算—— 怎么把林之蔓和星星支开,好跟阮云妮独处。
谁都没料到,星星会突然跑过去,拽住虞钧颐的裤腿大声说:“林之蔓是坏女人!我摘给妈妈的花,全被她抢走了!她还说妈妈是土包子!”
林之蔓的脸一下白了,伸手就想去捂星星的嘴。
星星像条泥鳅似的躲开,爬到长椅上,扯着嗓子喊:“她还说要让她爸爸欺负妈妈,把妈妈的工作搞没,让妈妈变成穷光蛋,连买馒头的钱都没有!”
阮云妮没忍住,“噗嗤” 笑出了声。心里又暖又酸 —— 她的星星,终于长大了,学会护着她了。
林之蔓慌得手都抖了,连忙解释:“童言无忌,童言无忌…… 钧颐,你别信孩子的话。”
“坏女人!” 星星指着她的鼻子,一点都不怕:“你给我买玩具,逼我喊你‘妈妈’,你就是想当我爸爸的老婆!你对妈妈坏,却假装对我好,大家都知道!”
虞钧颐的脸,一点一点沉了下来。
他突然意识到,连孩子都明白的事,他之前居然一直没看见。
今天星星说出来了,那以前星星没说的时候,阮云妮又在明里暗里,受了林之蔓多少气?
林之蔓急得眼圈都红了,眼泪说来就来,拉着虞钧颐的胳膊求助:“钧颐,星星肯定是误会我了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虞钧颐指着大门,声音冷得像冰,就一个字:“滚。”
林之蔓彻底愣住了,眼泪糊了满脸,声音带着哭腔:“半小时前我们还一起弹钢琴啊,你怎么突然……”
“半小时前我是蠢货,现在我醒了。” 虞钧颐拽住她的胳膊,直接往外拖。
林之蔓看着他眼里的决然,彻底慌了,挣扎着哭喊:“你忘了我们在你书房里多开心吗?我们四手联弹,聊到半夜,你说我是你的 Soulmate!阮云妮能给你这种感觉吗?她能吗!”
虞钧颐慌忙回头看了眼阮云妮,怕她听见,然后压低声音,恶狠狠地威胁:“别说了!你不知道你父亲正被纪委调查?我手里,正好有几份证据可以交上去。”
林之蔓的脸瞬间没了血色,像见了鬼似的。她的优雅全没了,抱着头尖叫:“不对!不可能!我爸爸不能倒!他不能倒!”
虞钧颐没再管她,“砰” 地一声关上大门,转身就往阮云妮那边跑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怎么才能挽回她。
阮云妮正抱着星星,脸上的悲伤像层雾,看得虞钧颐心都碎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蹲在她面前,仰着头看她,语气里满是虔诚:“对不起,我刚才不该跟林之蔓弹钢琴。”
阮云妮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,轻轻摇头:“没关系啊,不用跟我道歉。”
虞钧颐更急了,往前凑了凑:“不,我真的错了。我当时就是故意跟她走近,想让你…… 想让你嫉妒。”
阮云妮看着他,突然想起郑朗霆说过的话——“你提到钱说明你心里在意,谁知道日后吵架,会不会用这事刺痛她”。
郑朗霆阅人无数,那时就看清了虞钧颐的本性。
他太骄傲,总爱用尖锐的方式试探,伤害人时,从不会手下留情。
一年前,他知道阮云妮怕看他和林之蔓在一起;一年后,他还是顺着自己的性子,又伤了她一次。
事后再幡然醒悟,再拼命乞求原谅,可伤害已经留下了。
阮云妮这种宁为玉碎的人,怎么受得了他这种时而给糖、时而喂砒霜的态度。
她轻轻摸了摸星星的头,柔声道:“虞钧颐,你很好,我不怀疑你会是个好爸爸。”
顿了顿,她看着他的眼睛,说得很清楚:“只是我们的关系,也就仅此而已了。现在,我想回去。”
虞钧颐猛地站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回去?回哪里去?”
阮云妮的眼神很坚定,没有一丝犹豫:“回 Y 城,继续做我的项目。那里,才是我该待的地方。”
她不仅被责任牵着,更被一份思念熬着。
她清楚地知道,自己此刻心心念念想见到的人,是那个如山般伟岸、似海般包容的男人。
她想被他深邃又慈悲的目光笼罩,想再看一眼他明朗又带点狡黠的笑容。
虞钧颐还想劝,皱着眉:“可你的心理……”
“会好的。” 阮云妮打断他,眼神很真挚:“我感受过星星的爱,像早晨的露珠一样干净。可就算在那样好的时刻里,我还是会想起赵青。”
“只是我不再怕了,我能跟我的愧疚好好相处了。你也知道,真正的勇者,是认清现实后还能热爱生活。从今往后,我会更真诚地活着,把赵青那份,也一起活出来。”
真诚地活着,就是放下所有犹疑,坚定地走向自己想要的方向。
阮云妮跟星星抱了抱,说了再见,然后大步走出了虞家大门。
天很蓝,风很轻,连路边的野草都透着生机。街角停着辆吉普车,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正站在车旁,脚尖蹭着地面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前。
“郑朗霆!”
阮云妮停下脚步,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。
郑朗霆猛地抬头,看到她的瞬间,眼里的犹豫全没了,脸上绽开一抹明朗的笑:“我…… 我刚到。正好休假,想来看看,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。”
他没说,自从离开她,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白天装作没事人似的忙任务,夜里就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大队长看出他快撑不住了,把他骂了一顿:“再这么下去,你会毁了自己,也毁了手下的兵!” 最后硬逼着他,把攒了许久的假期拿出来,让他来见阮云妮。
他搓了搓手,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,不敢看她的眼睛:“会不会打扰你?我…… 我其实看一眼就走也可以。”
他怕自己贸然出现,会打扰她和星星的团聚,更怕打扰她和虞钧颐的“再续前缘”。
“不会。” 阮云妮往前走了两步,看着他的眼睛,勇敢地说出了心里的话:“见到你的前一秒,我还在想 —— 要是能立刻看到你,该有多好。”
她像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那样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
他的胡茬有点扎手,皮肤带着点凉。
“和平年代里,我们还是要秣兵厉马,枕戈待旦,愿意为了信仰赴汤蹈火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:“可是在这些宏大的使命之外,我能不能…… 也拥有一点柔情和幸福?让我体会到这些的人,能不能是你?”
她主动说出了表白的话,郑朗霆愣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。
阮云妮看到,他的眼眶慢慢红了,眼泪在里面打转,嘴唇也微微发颤。
素来从容的他,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:“我…… 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认真地看着她:“以后要是求婚,能不能让我先开口?”
两人相视而笑,笑声飘在军属大院的上空。原本肃冷的院子,因为这笑声,突然变得格外甜蜜温馨。
就像他们即将到来的余生一样。